述里的某一句话:
「我想为那些无法再开口的人,寻找一个被听见的理由。」
女人将材料小心翼翼放下,转脸看向齐诗允,表情颇为动容:
“死女包…你终于肯安定下来了!我以为你会在那些地方一直呆下去…天天听爆炸声和枪声入睡。”
闻言,齐诗允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位置,淡淡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:
“其实一开始,我是不想去的。”
“我觉得那像是被调离,被换掉,被人从前线撤下来。我有点不甘心。”
“阿米娜的事之后,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…我救不了所有人,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……不是举起摄像机去拍,也不是站在废墟里控诉,是需要真正地学懂。”
“懂那片土地上的历史,懂那些把人逼到绝境的规则,然后,想办法改变它。”
“我知道这很困难,但至少…试试。”
淑芬回望她,忽然笑了,眼里有泪光。
“齐诗允你知不知,你决定去伊拉克的时候,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想,会不会哪一天…就再也收不到你的消息……”
“现在你说要念书,要学那些东西,我反而放心了…因为你终于知道,好好活下去,才能做更多事。”
聊着聊着,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像古老的计时工具。
齐诗允靠在沙发里,淑芬起身去厨房又泡了一壶茶,两个人就这样窝在一起,像几年前那个初到伦敦的夜晚一样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直到淑芬无意中提起雷耀扬。
“阿允,那几年…雷生隔叁差五就会打电话来。”
“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,问你在哪里,问你工作是否顺利,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听过,齐诗允的手下意识握紧杯壁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就少了。最近这半年,几乎没再打来过。”
淑芬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情绪,但她只是盯着茶杯里那片漂浮的柠檬,看着它在水面上慢慢旋转。
沉默忽然在两个人之间蔓延,却不尴尬,而是知道对方需要时间的安静等待。
“…也许他终于想通了。”
齐诗允低声说,语调平静得无波无澜,却显得落寞:
“快四年了,他也该想通了。”
这话像是在说他,也像是在说自己。
听过,淑芬望向身旁老友,看着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看着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看着她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,把脸藏进靠垫的阴影里。这些细微动作,就像一层一层裹上去的茧,把里面那个真正的齐诗允藏得严严实实。
须臾,淑芬手掌覆盖在对方手臂上,小心翼翼地轻声问:
“阿允。”
“你想他吗?”
话音落下,只有一阵很长的沉默,长到淑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想。”
那个字轻得像叹息,从靠垫的缝隙里挤出来:“想得快疯了。”
她想他。
想念他在香港雨夜里霸道却温暖的怀抱,想念他在维也纳酒庄里微醺的嗓音,想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气味,想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……
这种想念,就像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素,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疯狂扩散。
而听到这回应,淑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伸出手,把声线哽咽的齐诗允从靠垫后面拉出来,看到那张脸上全是泪,无声无息的,像窗玻璃上交错滑落的雨痕。
“那为什么不——”
齐诗允挤出一个苦笑,双手撑在额心上,不断摇头:
“我把他伤得那么深,我害他失去那么多…还有什么资格回头?”
“我怎么…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…重新和他在一起…厚颜无耻毫无愧疚地去接受他的好?”
她不是没有想过。
只是害怕一旦回头,那些好不容易封存起来的过往,无论好坏,都会像索恩河的春汛一样,冲破所有堤坝,摧毁一切堆垒的防御,淹没她,也淹没那个男人,将他们两个人都溺毙其中。
窗外的雨珠还在不断坠落,像是永远都下不完一样。
而齐诗允把那股快要让她发疯的牵念,像处理战场上的医疗垃圾一样,再次自虐式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的荒原。
她告诉自己,她现在是「痊愈」的齐诗允,是要开启人生另一段旅程的齐诗允。
而她并不知道,此时此刻在海峡对岸,在大雪纷飞的法国里昂,那个男人,并没有想过要放手。

